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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着渐渐靠近的森林，觅食归来的瓦尔塔重重叹了口气。虽然意识到已经入秋，但他没料到猎物会稀少到如此地步。出发时朝霞还未散去，此刻太阳已高挂头顶，恐怕那三头龙早就饱餐一顿了。一想到那条突然冒出来的蓝龙——而不是他——和尼诺一同进餐，他就心烦意乱。他抓紧野马的尸体，奋力扇动翅膀，全速朝林中央高耸入云的巨树飞去。

　　片刻之后，粗壮的树干已近在眼前。瓦尔塔盘旋着降低高度，还未着陆，先到的三龙已映入视线。那条蓝龙和尼诺趴在枯黄的草地上，正热切地交谈着，没吃完的鱼被抛在一旁，餐后的残渣堆成小山。阿德莱克坐在他们身边，懒洋洋地倚着树，正用爪子抚摸胀大的毛绒肚皮。他最先发现瓦尔塔的到来，翻身站起来，高声招呼道：“你回来啦。”

　　瓦尔塔没有回话，踉踉跄跄地落到草地上。不远处的尼诺虽谈得正欢，见状还是起身过来迎接。“你去了好久啊。”

　　“这片森林周围的草原上猎物很少。”阿德莱克插嘴道。

　　瓦尔塔敷衍地嗯了两声，注意力没在他俩身上。他昂着脖子，眼睛直直地瞪着趴在草地上的蓝龙。凌也不退避，一脸漠然地与其对视。

　　“呃……辛苦你了，赶紧坐下来吃点东西吧。”尼诺咕哝着，试图打破这无声的对峙。

　　“你吃饱了吗？”瓦尔塔闷声闷气地问尼诺。后者先是点了点头，又意识到了什么，补充道：“当然，再吃些马肉也不错。”说着他探着脖子蹭了蹭瓦尔塔的脖颈以示亲密，又低下头从猎物肚子上扯下一大块肉，他用力撕咬着，嘴中发出夸张的满足叹息，吞咽时不忘抬起头，眼睛小心地打量着面色阴沉的红龙。

　　瓦尔塔知道这位伴侣正努力安抚他，但他就是高兴不起来。这时他感觉到有龙碰了碰他的胳膊。

　　“好了，别在这儿傻站着了。尼诺和他哥哥刚见面，自然有好多话要说，咱们先不要打扰他们。”阿德莱克站到他身边，继续充当和事佬的角色，“尼诺的伤已经上好药了，但你的还没有，过来让我诊断一下。”

　　瓦尔塔不愿让尼诺和那条蓝龙独处，可迎着伴侣那请求的眼神，他也没什么办法。闷哼一声后，他叼起被开膛破肚的猎物，闷闷不乐地跟着阿德莱克走到树底。见不远处尼诺又和他哥哥卧在一起，红龙的脸色更加阴沉。一旁的绿龙见状耸了耸肩，“老兄，我说你能不能正常点。”他忍不住说，好友的模样让他哭笑不得，“至少不要表现的这么明显啊。”

　　“你在瞎说什么，我哪里不正常了。”

　　“自从我提起那条蓝龙，你就掉进醋坛子里了！”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吃醋！”瓦尔塔厉声否认。绿龙朝他撇了撇嘴，绿色的眸子里满满都是不信，他示意瓦尔塔倚着树坐下来，把腿分开。瓦尔塔照做了，在好友俯身查看他大腿内侧的伤情时，他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几十步开外哥俩。他们有说有笑，聊得火热，瓦尔塔见状下意识地咬紧牙，尾巴焦躁不安地摆动着。

　　“嘿，你的表现可太没有说服力了！你的醋意就和你腿上的伤一样扎眼。”

　　“好吧，我承认。”红龙烦躁地嘟囔道。

　　“可凌只是尼诺的哥哥啊。”

　　“我知道，可一想到尼诺喜不自胜，急匆匆去找那条龙的模样，想到他俩亲密无间抱在一起的模样，我就……”

　　“无论如何，你在湖边的行为都不合时宜，尤其是我们走后你对凌说的话。”

　　瓦尔塔皱起眉头，嘴里骂出一连串脏话。“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容易，但你也不能随便偷听我们的谈话！”

　　“抱歉，”阿德莱克赶忙赔罪，“我只是担心你们发生不必要的。”

　　“以后没法在你的森林里好好说话了！”

　　“嘿，别大喊大叫的。”阿德莱克咕哝道，语气中带有几分慌张。他把视线从瓦尔塔的腿伤上挪开，小心翼翼地撇了不远处的哥俩一眼。“让凌听到就不好了。”

　　“哦？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不想给他留下糟糕的印象。”

　　瓦尔塔挑了挑眉，好友支吾的话语和躲闪的眼神让他突然来了兴趣。“呦，你似乎很在乎他对你的看法啊。”

　　“没……没有。”阿德莱克低着头，不敢看身前的红龙，“先不和你聊了，我得认真些，你的伤情——”

　　“别转移话题，”瓦尔塔自然不会放过憨厚的绿龙，久经情场的他从这位好友的表现中读出一些有趣的信息。“到底怎么回事？你和那条蓝龙是什么关系?”

　　“就是普通的旅伴啦，回来的路上遇到的……”

　　“仅此而已?除非你透露更多，否则我就把你的丑陋行径告诉那条蓝龙。”

　　“你竟然威胁我！”阿德莱克直起身，气呼呼地瞪着一脸坏笑的无赖，“那样的话你这条左腿就别想要了，以后也别来找我！”

　　“为了一个普通的旅伴你就把处了过百年的朋友抛弃了?”

　　“我——”阿德莱克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干瞪眼。聊到这儿瓦尔塔已经猜到一二，不免有些惊讶，他拍拍绿龙的肩膀，示意对方不要生气，“我实在不明白，”他咕哝道，“你怎么会对那家伙有好感呢？”

　　“因为……”阿德莱克瞥了眼枯草地上的哥俩，又看看身前的好友，显然很是犹豫。“因为，我觉得他很像泽尔尼塔……”

　　听完这话，瓦尔塔立刻明白了绿龙的意思。“原来如此……”他轻声说，目光投向森林深处。一些画面被被唤醒了，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记得那些他们三龙一起度过的日子， 记得阿德莱克向他倾诉自己对泽尔尼塔的爱慕，更记得那个夜晚，那场可怕的围猎，他和阿德莱克最终成功突围，蓝龙却死在了猎龙人的钢矛下……他叹了口气，视线挪向草地。此时兄弟俩的谈话已经结束了，尼诺趴在地上，闭着眼睛进行饭后小憩，蓝龙伏在一旁，静静打量着瘦弱的红龙。“你这么一说，这条蓝龙和面瘫脸看起来的确有点像。”

　　阿德莱克没有接红龙的话，他站起身，示意瓦尔塔可以起来了。“有件事得通知你，”他说，“不管你是否愿意，估计你得在这儿过冬了。”

　　 “因为腿伤？只是被弩车射了一箭而已。”

　　“你不懂，弩箭淬过毒。一般的毒素很难对龙造成伤害，但这种——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很棘手，它严重破坏了伤口周围很大范围内的神经组织，不仅如此，它还会造成肌肉萎缩以及——”

　　“别跟我炫耀你那些知识，”瓦尔塔不耐烦地打断绿龙，“告诉我怎样做就行。”

　　“留在这里，坚持用药。除非你想落个半身残疾。”

　　“嘁，真是倒霉。”瓦尔塔咒骂道，虽说最初就打算在这片森林住一段时间，以躲避卡娅的纠缠，可见到那条和尼诺亲密无间的蓝龙后，他恨不得立刻返回龙群。阿德莱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耸了耸肩。“我想咱们应该告诉兄弟俩一声。”他说，随后向并排而卧的两龙走去。

　　听到爪子踏在干草上的脚步声，正细细打量尼诺睡态的凌抬起头。“忙完了？”

　　绿龙点了点头，将瓦尔塔要留在这儿的情况告诉了凌。

　　“这么说尼诺也会留这儿？”

　　凌脸上不加掩饰的喜悦让阿德莱克暗吃一惊。在他的记忆中凌极少露出笑颜，可见到分别的弟弟后，这条蓝龙一直面带喜色，阿德莱克对此感到高兴——他喜欢凌的笑脸，可除此之外，一种潜藏的妒意也在心底弥漫着——他希望凌能因他而笑。“所以……我猜你不会去火山群了？”他不动声色地说，脸上仍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

　　“当然。”凌点了点头，注意力被绿龙身后的怪声吸引。树干旁，壮硕的红龙正用力撕咬补来的猎物，野马的尸体被扯得支离破碎，鲜血四溅，内脏散落在枯草地上。似乎是感受到了其他龙的目光，他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看到那龙满嘴是血的模样，凌不禁皱起眉头，露出嫌恶的表情。红龙则瞪着他，故意发出更大的进食声响。

　　“说真的，”阿德莱克叹了口气，“一想到你们俩会同时住在这里，我就头疼不已。”

　　 “我也很头疼啊，真搞不懂尼诺为什么会和他走到一起。”

　　听到这话，阿德莱克挑了挑眉，这的确是哥哥对弟弟伴侣的不满，可他却莫名觉得自己从中听出了隐隐醋意。这时，蜷在一旁的尼诺哼哼着舒展身子，睁开了惺忪睡眼。“嗯？我睡着了？”他含混不清地咕哝着，边说边伸懒腰。

　　“千里迢迢赶过来，想必是很疲倦了。”绿龙柔声说，“饭也吃完了，大家好好休息一下吧。”

　　“这样的话，我先回湖边了。”凌回应道。

　　“你随意，不过尼诺要留下来。”

　　粗犷的声音突然插入到对话中。用餐完毕的瓦尔塔一瘸一拐地走到阿德莱克身边，冷冷地盯着蓝龙。

　　“这要看尼诺怎么想。”凌不慌不忙地说。

　　迎着哥哥和伴侣的目光，仍迷迷糊糊的尼诺有些畏缩。他缩着脖子，一会儿看看瓦尔塔，一会儿看看凌，不知该怎样选择——他更倾向于哥哥，刚刚见面，他还有很话想和哥哥说，有很多分别期间的故事想讲，但他实在不敢抛下瓦尔塔不管。“要不……咱们睡在一起吧？”他提议道，想找个折中的办法，“都去湖边，或者都在森林里？”

　　“不可能，我才不会去湖边，潮乎乎的，想想就很不舒服。”瓦尔塔头一歪，显然不肯接受。

　　“在水源附近休息对蓝龙来说是必要的。”凌也不愿退让，“此外，我可不能忍受和这种家伙住在一起。”

　　“你说什么？是想挑事吗？”

　　瓦尔塔呲起牙，怒目圆瞪，他前跨一步，胳膊上肌肉紧绷，喉间隆隆作响，有火星隐约从嘴角迸出。阿德莱克见状赶忙挡到两龙中间。

　　“嘿，你冷静点。”他叫道，“别跟干草似的，一点就着。”

　　尼诺则拉住哥哥的胳膊，劝他少说两句。可怜的红龙实在不明白，刚才他已经为瓦尔塔说了很多好话，哥哥却还是看不惯这位伴侣。看来还需要更多交流，他思忖道，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

　　“今天尼诺还是先跟着凌吧。”待瓦尔塔稍稍平静下来后，阿德莱克最终下了结论。“哥俩见面，理应有些独处的时间。此外，”他歪过头，不敢直视瓦尔塔阴郁的眼神，“你以前来我这儿时常住的那个巢穴还没有扩建，容不下两头龙。”

　　“我同意。”尼诺赶忙表态，暗暗为不用自己做出选择松了口气。他畏畏缩缩地看着生闷气的伴侣，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别生气了，就是分开一会儿嘛。”他咕哝道，声音细如蚊呐，“凌是我的哥哥，仅此而已，你不要想太多。”见对方仍板着脸，毫无反应，他咽了口唾沫，犹豫片刻，决定使出杀手锏。“晚上我就回来，”他凑到瓦尔塔耳边说，“回来后……”

　　“回来后有你好受的。”瓦尔塔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

　　尼诺和阿德莱克自然明白这头色龙的意思，一旁的凌却不明所以，“你要对我弟弟做什么？”他厉声道，手爪攥成了拳头，“如果让我知道你——”

　　“别说了，哥哥，瓦尔塔不会伤害我的。”尼诺打断了凌的话，生怕又引起新的战火，“咱们走吧，想必你也累坏了，赶紧休息一下。”

　　凌还想再指责两句，看到弟弟乞求的眼神后还是收了声。瞪了瓦尔塔一眼后，他闷哼一声，展开半透明的纤薄翅膀，奋力扇动后腾空而起。尼诺尾随其后，一同向林北的湖飞去。

　　望着他们的身影，阿德莱克耸了耸肩。“树精和森林中的动物们会帮你把那个用树枝和藤蔓筑起的巢穴扩建一番。”他对瓦尔塔说。“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去忙了，刚才我让树精从你那儿抽了点血，我想弄清楚那种毒素的成分，你的血中有残留物。”说罢他转身走向巨树，几条缠在树干上的滕蔓正如蛇般探着身子，似乎有消息要告诉靠近的绿龙。

　　瓦尔塔自觉被晾在了一边，不快地叹了口气，他在枯草地上若有所有地站了一会儿，展开翅膀，一番扇动后便飞离林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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