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姆。」

　　 低低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溫熱的氣息帶起空氣的振動，是賈米爾站在自己的身後，卡利姆不用回頭看也能馬上確定。

　　 「晚餐很快就準備好了，在這之前，東西先放好，要複習和預習的科目也都先拿出來。」

　　 是賈米爾的聲音，要回頭去看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點害怕，像被定住一般，身體一時動不了，視線固定在窗外的遠方，一團落日逐漸隱沒在沙漠邊緣，橘紅的天空薰上薄紫色，隱約能看見幾點星子在閃爍。

　　 「卡利姆？是怎麼了？」

　　 賈米爾這樣問著他，脊椎好像僵住了，怎麼樣都無法坦然地回過頭去。

　　 「喂，卡利姆！」

　　 按在他肩上的那隻手將他的身體拉轉過來，他看不見自己的表情，可是眼前的賈米爾似乎有點詫異，這個人在擔心自己，卡利姆這麼理解，也這麼感覺到了。

　　 看起來像是逆著光，賈米爾的表情在陰影中不那麼容易辨識，俊美的臉蛋，雖然他是覺得賈米爾就跟小時候一樣非常可愛，細長的眼眸，對著自己說話的嘴，從小到大日日相伴的人，從他們都還是孩童，一直看著彼此長成少年，之後也還會再繼續成長。

　　 身體的變化顯而易見……『你知道對方的想法嗎？』希爾弗這麼問的時候，雖然他自信滿滿地回了，但說實在，他或許真的沒懂過賈米爾，只是單方面的認為賈米爾一定和自己一樣，他們總是形影不離，所以想的一定也……。

　　 「卡利──唔。」

　　 攬上賈米爾的脖子，踮起腳尖，就算本人不樂意，身上的氣息還是因為急遽縮短的距離而籠罩在卡利姆的身上。

　　 『戀愛』──的喜歡是什麼？喜歡就是喜歡，夏季拂來的涼風，乾燥沙漠裡的綠洲，呼喚他的聲音，碰觸他的手，不用是誰的第一也沒關係，而雨水終究慈愛平等地滋潤大地──在風中飄逸的黑色長髮，賈米爾感受到他的視線時會回過頭來看他，那時的表情他總是會一直想起來；穿過酷熱沙漠最後來到的綠洲，強烈陽光打在水面的反光，讓眼前的一切都在發亮，賈米爾也在他的眼中閃閃發光；『卡利姆』呼喚著他的嗓音偶爾有些倦怠味，卻十分溫柔；用力拉住他的手，讓他遠離苦厄……在所有的『喜歡』中，僅有的一個最特別的……但那始終不該抱有的期待。

　　 「你到底在幹嘛！」賈米爾的聲音像是有點動氣，又似乎是有點狼狽。

　　 他攀在賈米爾的身上，臉還很近，好像看得見眼睛裡的反光，已經這麼靠近了，為什麼自己以前什麼也不知道呢？為什麼沒有發現呢？大概是自以為是的認知蓋過了那一點一點生活中的異樣和不尋常，可是就連現在，他還是不知道，他到底是實現了誰的願望，又是符合了誰的期待。

　　 鼻子裡開始發酸，好像水氣就要漫上眼裡時，卡利姆笑了。

　　 「嗯──就是想要……Kiss。」說出任性的要求，然後又一次的，啾。

　　 「……上課的時候打翻藥水了？」

　　 「嗯？沒有啊。」

　　 「走在路上被哪裡的冒失鬼撞到了？」

　　 「呃？這個也沒有吧？」

　　 「……那就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嗎？」

　　 「沒、沒有？」

　　 「哼嗯？那就單純是在發情嗎？」

　　 要這麼說好像也是可以。卡利姆覺得這個推斷倒是完全能接受，可是賈米爾卻止住了他的行動。

　　 「欸──？」不由自主地就發出失望的聲音。

　　 「晚餐沒吃，不行！作業沒有完成，不行！而且你也還沒有洗澡。」

　　 聽著賈米爾一樣一樣數，卡利姆的臉頰就鼓了起來，兒時的習慣偶爾會這樣冒出來。

　　 「賈米──唔嗯？」

　　 賈米爾的手指托住他的下顎，灼熱的氣息碰到嘴唇的下一秒，是有些急躁的接觸，啊啊、真難得呢，但心裡有一點點像是要被化開似的，開心。

　　 「嗯、哈啊、嗯嗯……唔欸？！」

　　 賈米爾把他拉開了。

　　 「晚餐前可不能吃太多點心。」賈米爾強硬地表示，「你現在快點準備準備！」

　　 「欸欸！？」怎麼這樣！

　　 「快──點！」

　　 「嗚！」壞心眼！惡魔！卡利姆在心裡偷偷罵著，還是踮起腳尖，很快地偷了個吻才開始動作。

　　 請原諒他，只要再稍稍忍耐一下就好，現在就請原諒他吧。

　　 「……這個笨蛋！」

　　 卡利姆沒有聽見。

　　 卡利姆有事瞞他。

　　 這也不能算是什麼秘密，畢竟卡利姆實在不算擅長隱藏，而相信他本人也不會對他有所隱瞞，賈米爾知道卡利姆天生內建連拐彎都做不好的直率，脫卻不了的孩子氣，藏不住事，偶然腦袋一空，就會不小心脫口而出。

　　 賈米爾是這樣想的，因為過去十七年，他總為此不知道吃過多少苦頭。

　　 可是卡利姆還是想瞞他。

　　 賈米爾將一大團拌入香辛料和切碎的蔬菜粒的絞肉放在冷藏櫃中，準備明天早上煎一大堆肉丸子，放進熬得濃醇的蔬菜湯中，配上奶油饢餅當早餐，午餐的菜單則是漢堡排，到時加上烤得熟軟的茄子去掉皮，和大蒜、堅果醬、油、檸檬汁等等一起研細拌勻作成的茄子醬。

　　 一邊備料，一邊想好明天三餐的菜色，雖然若是有人半夜吃宵夜吃太多，可能就要重頭再想過。

　　 ──『啊啊！副寮長您收到了嗎？』

　　 收到什麼？

　　 賈米爾備好料，整理好廚房，正待洗好手就能休息時，又想起了前幾天寮生說的話，一封指名要交給他的信，而他並沒有從卡利姆那裡拿到任何信件。

　　 有哪裡不太對，賈米爾感覺到有哪裡不太對，而他的預感總是靈驗得很不吉。

　　 那天應該是個神清氣爽的早晨，理論上、預想上，應該是個神清氣爽的早晨，可當賈米爾醒來時，對上的是一雙似乎飽含驚恐的雙眼，卡利姆的眼神一瞬間實在太過複雜，就算是賈米爾也推估不出所有的細節。

　　 是懊惱嗎？還是覺得不值？認命吧，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賈米爾想著，內心卻浮現三分不快，他抿著嘴，凝視那雙眼睛，卡利姆垂下眼，很快地又看向他。

　　 『早安，賈米爾。』

　　 賈米爾說不出話來，一時間他說不出任何話來，他不知道原來卡利姆也會有……那樣的表情。

　　 「……早。」

　　 卡利姆的唇邊泛起一抹微笑，然而賈米爾卻像是聽見有什麼猛力地往歪斜的方向偏過去的巨大聲響。

　　 一種不痛快的煩躁感油然而生，他確信卡利姆並不知道，也沒有發現。

　　 學園生活和之前並沒有太多不同，早上的打理和準備，上課，中午用餐的時間，，然後又是上課，下課，社團時間，回宿舍等等，條列出來並沒有什麼異樣，但賈米爾知道，卡利姆還在掙扎。

　　 比如中午，卡利姆會拎著便當去找其它人一起吃飯；共同上課需要分組時，會優先和別人一組；課業上的問題也會問同班同學或是友人……卡利姆確實正為什麼努力著，而賈米爾總覺得又能推斷出那其中一定和自己有關，筆記本上的字跡有點重，但他心裡的不快卻沒有減輕半分。

　　 煩悶、厭倦，他甚至想掐緊那傢伙的脖子，再用力咬爛他，為什麼要逼迫他到這種程度，卡利姆的人生字典裡沒有「適可而止」嗎！？

　　 啊啊，賈米爾捏緊手中的筆，原來他對此感到憤怒，他有多期待卡利姆聽見他、看見他、理解他，他現在就有多想破壞這一切！

　　 碰！

　　 聲響不是很大，賈米爾還是精準地補捉到，今天是A班和B班一起上飛行術，從教室就可以看到卡利姆飛過的身影兩三次，高度和能力都沒什麼問題，就是技巧比較單純，小細節也比較粗糙，最後的部分看起來應該是依照老師的指示，要維持滯空時間和穩定度，可就要下課了，卡利姆卻像是突然放空了一下，乘在掃帚上的身影頓時搖晃，接著就歪向一邊──賈米爾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在走廊上疾走，稍微看了一眼，居然還能記得把課本和其它東西掃進包包裡，真不愧是自己。

　　 也所幸今天上課的教室離操場不遠，賈米爾加緊腳步，很快就看到圍起來的人牆，毫無疑問，那中間一定就是卡利姆。

　　 「喂，阿吉姆，沒事吧，雖然已經接近地面，但精神不夠集中，飛行可是和肌肉一樣，都要每天鍛鍊才能維持！」

　　 那是巴格斯老師的聲音，賈米爾越過人群。

　　 「卡利姆！」

　　 怦怦的心跳很是煩人，用力緊縮的心臟讓胸口十分疼痛。

　　 「賈、賈米爾！？」

　　 「我看看。」

　　 賈米爾蹲下身，一旁的希爾弗很快地說明應該沒有骨折或其它嚴重的問題，只是落地時角度不好，腳拐了一下，賈米爾點點頭，卻還是自己再查看了一遍才放心。

　　 「沒事的，希爾弗也這麼說了。」卡利姆說著，像是要更有說服力似的，揚起一臉笑，那愚蠢的表情輕易地讓賈米爾感到胸口的溫度一口氣竄高了，另一種意味上的。

　　 「先去保健室。」賈米爾自覺聲音有些硬，畢竟全身都在用力壓抑想大吼出聲的衝動。

　　 「啊，沒關係的，希爾弗可以陪我去。」卡利姆說道。

　　 「……蛤？」血氣彷彿直衝腦門。

　　 「卡、卡利姆！現在還是配合一點吧…這位同學看起來像是要把你另一條腿給打斷……」在卡利姆另一邊幫忙扶著背的拉奇小聲地做出了這樣的勸說。

　　 「欸！？賈米爾不會做這種事的喔！？」

　　 「……卡利姆。」快點收起這種多餘的用心！想要這樣大喊，拎著卡利姆的領子，把他提到保健室用繃帶裹好，再帶回去宿舍吊起來。但這些他都沒做，賈米爾真想佩服自己只是喊了卡利姆的名字。「走了。」伸出手，卡利姆的身體被輕鬆帶離地表。

　　 「……唔噁，公主抱……」拉奇的表情很複雜。

　　 怦咚怦咚的心跳，卡利姆在他的懷裡安靜地隨著他的步伐一搖一晃，剛剛的生氣被安心感侵蝕，心臟也終於回到胸口裡了。

　　 「……對不起。」卡利姆小小聲地說道。「不要生氣……」

　　 將卡利姆放到床邊，就算沒有肉眼可見的傷口，還是先仔細消毒過，才敷上藥，再用繃帶固定好關節。

　　 「賈米爾……」

　　 賈米爾抬起眼，真是夠了，都是因為卡利姆，都是因為他，都是因為這個傢伙！

　　 「我去拿你的書包，等等我帶你回去。」

　　 「嗯？賈米爾，可是下午還有一堂──」

　　 「──聽懂的話！」賈米爾更快地打斷他的話，「……就不要再讓我更生氣了！」

　　 緊緊盯著卡利姆的眼神相當銳利，無法再抑制的情緒也跟著強烈撞擊上去，只要高度再高一點點、只要落點差一點點、只要、只要再一點點，就可能會釀成更大的傷害，而卡利姆卻從來不懂，他對自己身上的傷痛無感得簡直要令人發狂。

　　 卡利姆閉上了嘴巴，無聲的沉默就是肯定，賈米爾站起身，最後還是沒有伸出手，默默扭頭去A班拿卡利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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